Facebook、Instagram、Threads、短影音，以及為什麼我不用它們
檢視所有標籤社群媒體孕育出了一種獨特的寫作文體──我把它叫做「假裝在乎體」。
看起來大概像這樣：
「你們跨年會去哪裡呢？在底下留言告訴我！」
「你的新年新希望是什麼？我好想知道！」
「今年跨年你要熬夜還是早睡？留言分享！」
這些問句的真正功能，是真心地想知道大家的跨年計畫，還是只想把留言數衝高，讓演算法判定這篇貼文互動性很高呢？
在個人部落格上，就比較不容易看到大家這樣寫。畢竟等到讀者看到文章時，跨年早就結束了。 🤣
（所以你跨年到底要去哪裡？不用告訴我沒關係，但歡迎寫在自己的部落格上！）
如果現在讀二十五年前自己的對話記錄，看到自己一直把「網頁」說成「烘培雞╱機」1（homepage），應該會覺得很蠢吧？
「欸我跟你說，我昨天終於把我的烘培雞弄出來了！」
「嘿，可以給我你的烘培雞嗎？」
「你有作品集嗎？」「有喔，我都放在我的烘培雞上面。」
二十五年後，換「脆」了。
當年一直說「烘培雞」的人，覺得自己很潮、很懂網路；現在一直說「脆」的人，也覺得自己很潮、很懂網路。
至少「烘培雞」還算是個準確且有創意的音譯；而「脆」只是在昭告天下自己的 th 發音需要加強。2
不過，也有可能是我錯了。也許「脆」會受到教育部認證，成為正式用語、寫進辭典，就像⋯⋯「烘培機」一樣（什麼？！）
只是分享幾個新聞，給至今仍在 Facebook 和 Instagram 上辛苦耕作的你參考。
路透社：Meta is earning a fortune on a deluge of fraudulent ads, documents show（文件揭露 Meta 靠詐騙廣告狂潮大賺一筆）
根據內部文件顯示，Meta 在 2024 年會從詐騙廣告中賺進 160 億美元，占總收入的 10% 左右。Meta 的用戶們，每天會看到 150 億則「高風險」的詐騙廣告。
"It is easier to advertise scams on Meta platforms than Google."
（在 Meta 平台上透放詐騙廣告，比在 Google 上容易多了。）
-- Meta 內部檢討報告，2025 年 4 月
Meta 明明知道這些廣告有問題。他們的系統的確會標記「可疑」的廣告商，但只有在「95% 確定是詐騙時」才會封鎖。
那你可能會問，那如果是只有「90% 確定是詐騙」的灰名單呢？好問題！Meta 的作法是，向這些可能是詐騙的廣告商收更高的廣告費！用「榨乾詐騙集團」來打擊詐騙，真是個天才的方案呢！
照這個邏輯推論，Meta 最愛的廣告主，應該就是那些「94% 確定是詐騙」的詐騙集團吧！
路透社：Meta tolerates rampant ad fraud from China to safeguard billions in revenue（Meta 容忍來自中國的猖獗詐騙廣告，以保護數十億營收）
Meta 來自中國廣告商的收入，在 2024 年達到 180 億美元，這些錢裡面有 19% 來自詐騙、非法賭博、色情等違規廣告。
Meta 曾經在 2024 年下半年組了一個特別小組來打擊這些問題，還真的把違規廣告的比例從 19% 砍到 9%。這團隊太成功了，所以後來祖克柏介入解散了它，違規廣告又回升到 16%。
"One staffer asked colleagues if Meta intended to punish the big-spending Chinese advertising partners who controlled the accounts. No, another said, because 'the revenue impact is too high.'"
（一位 Meta 的員工問同事，Meta 會不會懲罰那些花大錢的中國廣告商？另一個同事回答：不會，因為「營收影響太大了」。）
每當有廣告被系統標記為「可疑」時，並不會立刻下架，而是等人工審查。但是人工審查可能要等好幾天，也可能永遠不會到來；在這期間，詐騙廣告就這樣一直快樂地播放下去。
BBC：Facebook tests £9.99 monthly subscription for sharing more than two links（Facebook 測試訂閱制：分享兩則以上連結需付月費 9.99 英鎊）
在詐騙集團享受 VIP 尊榮禮遇的同時，Facebook 正準備對你下手。他們正在英國和美國部分用戶上測試新政策：付 9.99 英鎊月費，否則每個月能分享的外部連結數量將受到嚴格限制。
你花了大量精力經營 Facebook，希望它能把流量導到自己的 YouTube 頻道、網站或商店。但「把流量往外導」這個行為是直接違反 Meta 利益的，Meta 怎麼可能一直做虧本生意？
"Meta will always optimise for Meta, first."
（Meta 永遠會優先為 Meta 自己最佳化。）
連 Meta 都已經不演了，我們也不要繼續幻想自己是在「經營」社群媒體了。對 Meta 來說，使用者只是免費的打工仔，為它們的平台產生內容，順便幫詐騙廣告帶來流量。而且照這個趨勢，使用者們應該很快就能從「免費打工仔」，升級到「付費打工仔」了。（付費的當然不是 Meta）
開放網路才是你真正的家，現在就建立自己的獨立網站、大力向你的觀眾推廣 RSS 吧！至少在自己的網站上，你不需要付費才能分享第三個連結，更不需要把自己的讀者賣給那些「94% 像是詐騙」的廣告商。
你知道嗎？現在網路上可能有一半的內容是機器生成的：
換句話說，你現在在 Instagram 和 Tiktok 上面滑到的貓咪影片，每 2-3 隻貓可能就有一隻不存在。
那隻會跟人擊掌的橘貓？假的。從沙發摔下來的小貓？假的。被人拉著伸懶腰、露出舒服表情的貓？全是假的！
以上的統計數字精不精確根本不重要，每份研究對「AI 內容」的定義也不一樣。反正，網路上的 AI 生成內容越來越多，絕對是不爭的事實。
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你在乎嗎？
如果你能事先知道一隻貓是 AI 生成的（儘管實際上你做不到），你還會在意那支影片嗎？
如果你的手機能無限生出客製化的完美貓咪影片，毛色、品種、呆萌程度都能設定，永遠不會重複，完全符合你的喜好⋯⋯那麼真貓的存在還有意義嗎？
對我來說，儘管還是有一半的貓咪影片是真的，但光是認知到「它可能是假的」，就足以讓我對所有的貓咪影片失去興趣了。
這根本就是「一個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只因為有 AI 假貓的存在，害得所有真貓現在都要被懷疑是假貓了。不覺得牠們很無辜嗎？牠們這麼認真在那邊賣萌，結果卻要承受「你該不會是 AI 吧」的質疑眼光。
還好我不需要貓咪影片，因為我家的可麗餅是一隻真貓。她會在我腿上躺著、在我打 blog 文章時擋住我的螢幕，以及在凌晨三點大聲吶喊表達她的無聊。
或者⋯⋯真的是這樣嗎？還是一直以來我都是在用 AI 圖騙你呢？
義大利發明家 Guglielmo Marconi 發明了實用的無線電報系統，讓人類首次能跨越海洋即時通訊，並在 1909 年時獲得了諾貝爾物理學獎。
Marconi 在 1912 年曾經雄心壯志地預言：
"The coming of the wireless era will make war impossible, because it will make war ridiculous."
（無線通訊時代的到來，將使戰爭變得不可能，因為它將使戰爭變得可笑。）
他的意思是：如果人們可以遠距即時通訊了，大家就可以把話說清楚、互相理解，世界從此就不會有戰爭啦！
結果呢，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戰就爆發了。
Marconi 的邏輯根本就弄反了：如果人們都「不能」遠距傳訊，就根本不會知道敵人的存在，這樣才是防止戰爭最好的方式。
現在，我們不僅知道「敵人」在哪裡，演算法還會確保你每天看到他們最糟糕的那一面。你永遠能找到讓你氣到跳腳的言論，然後忍不住想：「他 M 的這些智障，看我用鍵盤教訓你們！」於是社群媒體成為了全球最大的戰場。
切斷自己與「大部份資訊」的連結，可能才是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首先，減少使用任何帶有「演算法推薦」的平台，改用 RSS 建立自己在乎的資訊來源組合（記得訂閱這個 blog，謝謝）。一旦不讓演算法控制你的注意力，就會發現世界上突然少掉很多「敵人」。
然後，別讓陌生人輕易就能聯絡你。不在社群媒體上發文、關掉那些「順手就能留一下」的留言區，別人就無法隨時找你吵架了。
至於公開的聯絡管道，留下 E-mail 就好。為什麼是 E-mail？因為動手寫一封信需要消耗腦力，而網路上的酸民根本沒有腦力；再加上 E-mail 是一對一通訊，對於只是想引戰、帶風向的人毫無施展空間。
Marconi 以為通訊技術會帶來和平，但一百年後的我們終於想通了：也許和平的秘訣不是更即時的通訊，而是根本不通訊。
我們的大腦有個問題：軟體版本還停在一萬年前。
🦴 一萬年前：被部落排擠 → 沒有人保護我 → 我會死掉
📱 現在：發文沒人按讚 → 大腦：「天啊我要被拋棄了，我會死掉！」
於是我們開始計算最佳發文時間、研究演算法、反覆修改內容，只為了取悅根本就不認識的群眾。
🦴 一萬年前：沒有隨時注意周圍 → 老虎突然跳出來 → 我會死掉
📱 現在：手機跳出通知 → 大腦：「天啊如果我漏掉這件事，我會死掉！」
於是我們點開每一個手機通知、看完每一則壞消息、投身每一場線上口水戰，卻不記得上次好好睡覺是什麼時候。
🦴 一萬年前：在部落中地位太低 → 得不到資源或配偶 → 我會死掉
📱 現在：看到社群媒體上別人的生活光鮮亮麗 → 大腦：「天啊他的地位要比我高了，我會死掉！」
於是我們買一堆不需要的東西、上傳超修圖的假照片，等待被陌生人認可。明明知道社群媒體上都是假象，但還是無法停止比較。
我們有地方住、有食物、有網路、有時間可以讀這篇文章、也沒有老虎在身後埋伏。
不討好群眾、不滑社群媒體、不跟別人比較真的不會死掉。把時間還給自己吧！
之前我寫過我為什麼要退出社群媒體。但經過了更多觀察，我又釐清了自己討厭社群媒體的更多理由，所以這篇算是那篇的續集。
假設你在社群媒體上發了一篇文：「我真的很不喜歡某某 YouTuber 的影片耶，他講話的節奏讓我覺得很煩躁，而且我不太喜歡他對待來賓的態度。」
只是表達個人喜好而已，沒有人身攻擊也沒有造謠。但想想看，這篇貼文底下會出現什麼留言？
「不喜歡不要看啊」
「你那麼會你來拍啊」
「那你看誰？XXX 嗎？笑死」
「又一個見不得別人好的」
「⋯⋯」
你只是說了「不喜歡」，在社群媒體上就足以引來一群根本不認識的人跑來教訓你。
結果就是，你每次發文前都得想：「這樣會不會被圍剿？」、「會不會有人玻璃心？」、「這樣用詞夠不夠中立？」。大家都在為了一群「可能會不爽的陌生人」審查自己的發言。
我為什麼要為了不認識的人審查自己？
社群媒體上最荒謬的，就是那種表演式的正義感。尤其是當網紅吵架的時候。
想像這樣的場景：網紅 A 和網紅 B 因為某件事在網路上開戰。可能是 A 覺得 B 抄襲他的企劃，或是 B 覺得 A 的業配不實。總之就是吵起來了。
然後你會看到 A 的粉絲跑到 B 的貼文底下開罵：「你這個抄襲仔！」、「噁心！」、「A 哥最棒！」
B 的粉絲也跑去 A 的貼文洗版：「你才是騙子！」、「你誰呀？想蹭流量吧！」、「永遠支持 B 姊！」
但如果仔細去看留言，你會發現許多人根本沒抓到討論的重點，也不在乎事情的細節和脈絡，他們只是想在舞台上表演「我站在正義的一方」的戲碼。所有的議題都簡化成「我們」與「他們」的對抗，你要嘛就 100% 支持我，不然你就是敵人。
說到「細節和脈絡」，這是你在社群媒體上絕對找不到的東西。
我有個朋友形容 Threads 形容得超好，他說那根本就是「你發一篇文，系統配對一個陌生人來跟你吵架」的「約架 App」。我還想加一句：而且那個人通常還沒看懂你在說什麼。
這就是社群媒體：所有複雜的討論都被輾平成情緒化的簡易版本，然後一群「沒看懂、懶得看、搞錯重點」的人憤怒地在手機螢幕上揮舞手指。
社群媒體的邏輯：誰聲音大、誰粉絲多，誰說的就是對的。
一個 100 萬粉絲的網紅發文說「每天吃蛋餅可以治癌症」（當然是蛋餅廠商的業配文），底下萬人按讚、千人分享，留言區滿滿的「已訂購蛋餅」、「太實用了」！然後，一個腫瘤科醫生說出來糾正說這是錯的，只有可憐的 27 個讚，其中一個留言還是「你是不是收了藥廠的錢？」。
真相不重要，操縱情緒、動員按讚和留言才是王道。
社群媒體正在削弱使用者的競爭優勢。
為什麼我得關心「大家都在關心的事」？某個網紅跟某個網紅吵架、某個藝人離婚了、某個啦啦隊員失言了⋯⋯這些跟我的人生有什麼關係？
「競爭優勢」來自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想到別人沒想到的點、看到別人沒看到的角度。如果總是看「大家都在看」的內容，就是在主動放棄自己的競爭優勢，成為被演算法牽著鼻子走的吃瓜群眾。
以上五點，再加上前一篇文章的五點，現在你有十個討厭社群媒體的理由了！
如果你覺得這篇在胡說八道，歡迎把文章連結貼到 Threads 上反駁我。系統應該會很樂意幫你配對一個「完全沒看懂你在說什麼但很想吵架」的人，祝你吵架愉快！
中國人都知道他們的網路有一道牆。牆內的大家都知道政府在控制資訊：
身在民主國家的我們，以為自己站在「牆外」。但事實上統治我們的是更可怕的「演算法牆」：
傳統專制是「我規定你應該怎麼想」，演算法專制是「我讓你誤以為這是自己想到的」。後者更高明也更可怕，因為沒人會反抗「自己」的想法。
要先看得到牆，才有辦法翻牆。
大平台總是告訴我們，沒有他們的演算法，我們就無法發現新事物，自己的作品也無法被別人發現。
那是騙人的。
Wiwi.Blog 的「部落卷 /blogroll」頁面上推薦了數十個有趣的個人網站。想像一下，如果我推薦的每個網站都有一頁 blogroll 推薦 30 個網站，而這些網站又各自再推薦 30 個網站⋯⋯那麼只要六層連結，就能觸及超過 7 億個網站！（306 = 729,000,000）
而且透過這套「部落卷演算法」發現的內容，品質絕對完勝大平台的推薦系統！部落卷有太多大平台無法比擬的優勢：
TikTok confirms that its own employees can decide what goes viral（The Verge）
TikTok 承認員工能手動推爆影片，讓名人和特定創作者強制曝光。這些「加熱」影片看起來跟一般推薦一樣，根本分不出來是被人為操作的。
人類已經漸漸忘記如何不靠演算法找東西看了，就像我們忘記怎麼不靠地圖 App 開車一樣。這很糟糕，我們正在失去「自己決定自己看到什麼」的自由！
如果可以的話，架一個自己的網站，放一個 /blogroll 頁面，推薦自己覺得很讚的內容。只要足夠多的人這樣做，我們就有機會拯救這個被演算法搞得亂七八糟的網路世界，還給它應有的多樣性和自由！
「內容創作者」都很關心內容表現如何、數據漂不漂亮、演算法喜不喜歡。
可是沒人在乎這些「內容」到底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