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cebook、Instagram、Threads、短影音，以及為什麼我不用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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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發明家、美國建國元老之一、照片還被印在 100 元美金鈔票上的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說過一句名言：
"Those who would give up essential liberty, to purchase a little temporary safety, deserve neither liberty nor safety."
（那些放棄基本自由，以換取一點暫時安全的人，既不配擁有安全，也不配保有自由。）
如果富蘭克林看到 2026 年的演算法生態，他大概會改口說：
「那些荒廢自己網站，去追逐社群媒體流量的人，最後既得不到流量，也失去了自己的家。」
為什麼呢？
（……結果這篇又再寫了一遍──聽不進去的人還是聽不進去。）
如果你更新自己網站的頻率，像更新 Instagram 一樣勤快：每隔幾小時丟一張生活照、一兩天一則貼文、不時心血來潮寫一篇長的⋯⋯那會是怎麼樣的情景？
讀者會被你訓練成覺得：「欸這個網站每次來都有好多新東西、好熱鬧、好好玩喔！」然後他們就會一直來、重複來、每天來，甚至為了不錯過你的更新而開始學習用 RSS 閱讀器⋯⋯
然後，你就住進了讀者的大腦裡，擁有與讀者的直接連結，再也不需要看演算法的臉色。
可惜實際的情況是：大家在 IG 上隔幾小時就發一篇限動，內容從早餐、寵物、旅遊到抱怨都有；但自己網站上的「最新消息」頁面，還停留在 2019 年那篇〈新網站上線！敬請期待！〉。
明知道 Instagram 貼文 24 小時後就沒人看到了，還是照發不誤；明知道自己的網站十年後還能被 Google 搜到，偏偏就是不寫。
「沒人會看獨立網站啦」是一個自我實現的預言1──廢話，你不更新網站當然沒人看呀！你在 IG 上一直發文，更是在訓練讀者不需要主動找你呀！
偷偷告訴你一個小祕密：其實所有的社群媒體，都是「獨立網站」！
沒錯，Facebook.com、Instagram.com、Threads.com 都只不過是一個「獨立網站」！唯一的差別是：它們是祖克伯的獨立網站，不是你的。
祖克伯的厲害之處，在於他成功洗腦大眾相信「自己架獨立網站沒人要看啦」，讓全世界的人丟下自己的家不管，跑去幫他更新他的獨立網站，並驕傲地把這免費打工的行為叫做「經營個人品牌」。
（祖克伯已經有好幾個超成功的獨立網站了，他不需要你的幫助。請快去經營你自己的網站好嗎？）
（BlogBlog 同樂會也需要你！你已經投稿五月份的主題了嗎？）
無意間看到這篇法國哲學家 Jean Baudrillard 在 1981 年寫的 Simulacra and Simulation（擬仿物與擬像），裡面提到「符號跟真實之間的關係」會經歷「紀實、美化、假裝、取代」1的四個階段。現在看這篇，覺得根本就是超精準預言。
我們當然已經在第四階段了──科技巨頭打造的符號世界已徹底取代真實，人類的日常生活就是在幾個 App 裡滑來滑去、按愛心、被不認識的人惹怒、再繼續滑。不願住進符號世界的少數人被視為怪胎，於是只好躲在獨立網站上寫廢文，假裝世界還在第一階段。
所以你是蛋餅派還是吐司派？我兩種都是。
（這是一張沒有濾鏡的真蛋餅照片⋯⋯可是我把旁邊的雜物裁掉了，這張只能算是在第 1.5 階段。 🫠）
每段有毒的關係，背後都有個「必要的代價」。
而且，這「必要的代價」還會一直偷偷漲價。
這些東西有一個共通點：它們會用恰好足夠的甜頭麻痺你，讓你覺得被傷害也是一種享受。
看到 Ricky 的這篇〈分享欲〉，他寫：
「我很常會發現、想到一些事情，覺得自己很厲害，於是想跟人分享（或者誠實一點說就是炫耀）。但這種過盛又不精簡的分享欲其實蠻損己害人的。損己在於看起來很沒自信，知道點什麼就要別人誇獎、肯定……（中間略）……害人則在於其實對方也不一定很想聽……」
──Ricky
我覺得 Ricky 說得很精準耶！所謂「不好的分享」，大概就是具有 Ricky 提到的這兩種特徵，一內一外。
所以，好的分享，只要將以上兩點反過來就好了：
通常寫到這裡，我大概會下一個結論──「這些不好的分享，都是社群媒體的刻意設計造成的；換成用自己的 blog 分享，以上問題可能就自然消失了」。但上次 Poya 跟我說，她有時候看到文章開頭就可以猜到我的結論了。
所以這次我的結論是──「去看 Poya 的文章，就知道怎麼樣算是好的分享啦！」
哈哈這次猜不到了吧！
前幾天看到 Eddie 這篇〈網路社交面具〉，裡面提到他發現在 Instagram 上常會看到一種「公開型私訊」貼文。就是那種你明明可以用私訊直接發給對方的訊息，但偏偏要發到社群媒體上。
我覺得這個觀察超級精準！這現象值得一個正式的學術名詞，就讓我把它正名為──「公開私訊體」吧！
「公開私訊體」通常都披著「感謝文」的外衣出現。你絕對看過類似以下這種，搞不好昨天就才滑到過：
謝謝 Tina 姊邀請我到 @XYZ公司 分享
回來之後心情久久無法平復🥺
現場的大家真的太可愛了
希望有帶給大家一點點小小的啟發❤️
表面上是感謝對方，實際上是寫給所有人看的；但弔詭的是，所有人看了都不會得到任何價值。
如果真的想要感謝 Tina 姊的話，直接私訊她就好了呀！至於「現場可愛的大家」，他們大概也不會特地去翻這篇貼文；而滑到這篇貼文的讀者更沒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資訊，誰在乎 Tina 是誰、現場的大家到底可不可愛？
更無辜的是那位被情勒的 Tina 姊，她瞬間從「被感謝的恩人」降級為「證明貼文者很厲害的道具」。最後她還是得乖乖在下面留言「哪裡哪裡，是你講得太精彩了🙏」，否則就顯得太不給面子了。
（嚴格說起來，Tina 的回覆也是一則公開私訊體──然後，貼文者只好在 Tina 的回覆下面回覆「那是 Tina 姊你願意栽培🥺」，然後 Tina 又得要回覆這個回覆⋯⋯）
Eddie 也在文章中自首，他本人一樣無法倖免。例如他提到，在收到了學生的喜餅之後，他也發了限動來表演「感恩」：
「感謝我的學生 XX 的喜餅，新婚愉快！也謝謝 @#！@#￥%！@$⋯⋯」
我自己以前還在社群媒體上時，絕對也發過不少這種「感謝文」。現在想想實在很糟，自己怎麼這麼欠扁！
這篇的結論是：如果要寫公開感謝文，應該要為「感謝對象」和「讀者」多考慮一點。
具體說說這位感謝對象哪裡厲害、他在做什麼有趣的事、讀者可以怎麼找到他。讓對方真的因為這篇文而受益，而不是把他當作提升地位的工具。
對於讀者，也想想他們是否能從這篇文得到資訊或娛樂；炫耀歸炫耀，還是該給讀者一些價值吧。
奇妙的是，當寫作場域從社群媒體移回自己的 Blog 時，這種為別人著想的寫法，似乎自然而然就會發生了。
也去了解另一種社群奇觀「假裝在乎體」吧！
COVID-19 剛爆發時，沒有疫苗、沒有特效藥、連口罩都買不到，第一代的感染者受到了最慘痛的傷害。
然後沒過多久，疫苗出來了、感染過的人有了抗體、口罩不缺貨了、大眾更有了勤洗手的意識。現在 COVID 病毒還是在，但已經沒人在怕它了。
壞習慣也是病毒。
一個新的壞習慣出現時，社會沒有警覺、沒有抗體、有時甚至覺得它很酷。通常都要等到第一代人以身試毒──然後死得很慘──之後，下一代的人才會知道：「嗯，原來這東西有毒啊，不要碰比較好呢！」
1940 年代，抽菸是自信、成熟的象徵。連醫生都在代言香菸品牌，想必抽菸對身體一定超好吧！你好奇怪，幹嘛不抽啊？到底在想什麼？
（1946 年的 Camel 香菸廣告：家庭醫生、外科醫生、耳鼻喉科醫生，大家都在抽 Camel！你也來一根！）
直到，第一代的老菸槍開始大規模得肺癌。
經過幾十年來無數人的以身試毒，人類總算接受「抽菸不好」這個事實了。WHO 在 2025 年的報告指出1，全球菸草使用人數從 2000 年的 13.8 億降到了 2024 年的 12 億。高收入國家的吸菸率下降更多，部分國家超過 40%，最強的是巴西──從 1990 年以來吸菸率下降了 70%2。
現在如果旁邊有人點起菸，你大概不會覺得他很帥氣，只會想往上風處逃跑。
根據 Berenberg Research 在 2018 年的研究報告3，Z 世代（指 1997-2012 年間出生的人）的人均飲酒量比千禧世代（1981-1996 出生）少了 20%，而千禧世代本身也已經比更前面的世代更節制了。
超過四分之一的 Z 世代已經完全滴酒不沾。這一代的人更意識到了酒精對大腦和情緒的傷害，高達 41% 的 Z 世代把酒精與「脆弱、焦慮與濫用」聯想在一起。
經過了無數世代（也包含我）的「試毒」，酒精終於也要像香菸一樣，逐漸回歸它「就是對身體有害」的真實身份。
觀察抽菸和喝酒的衰退，你會發現主要靠的是兩種力量：
只要這兩種力量到位，壞習慣病毒就無法擴散了。
以監控與廣告為燃料、靠演算法洗腦你的社群媒體和短影音平台，就是這個時代的病毒。
而我們，就是那個還沒有警覺、沒有抗體、甚至還覺得滑一整天手機很抒壓，拿自己的大腦去試毒的「無知第一代」。
要消滅這個病毒，只要遵循抽菸和喝酒的歷史就可以了：
「第一代人」是必要的犧牲品。沒有幾十年的肺癌數據，就不會有禁菸運動。沒有一整代人的注意力渙散、心理健康出問題，就不會有人正視社群媒體和短影音的危害。
所以如果你現在覺得自己被社群媒體和短影音搞得很慘──謝謝你幫全人類試毒，下一代會感謝你的！
也許五十年後的歷史課本會這樣寫：
「2020 年代，人類自願把大腦輸入全交給幾家廣告公司，每天花好幾小時觀看演算法挑選的、各自毫無關聯的 15 秒影片，導致整個世代的大腦機能嚴重退化。」
當 2070 年的學生看到 2020 年代的網紅說著「在 Instagram 上追蹤我喔」，反應大概會有如我們現在看到 1940 年代「醫生推薦香菸」的廣告一樣──完全無法理解這年代的人到底是怎麼了。
接著歷史老師會說：「不要這樣，他們是以身試毒的、偉大的第一代白老鼠，你應該感激他們！好了，翻到下一章，接下來我們來看 2030 年代的 AI 伴侶成癮潮⋯⋯」
我頭腦可清楚的，怎麼可能受影響：
不！你會受影響！我也會！大家都會！
這種心理有個專有名詞，叫做「第三人效果（Third-person effect）」，是社會學家 W. Phillips Davison 在 1983 年提出的概念。靈感來自二戰時的事件：
日軍向硫磺島1上的黑人美軍士兵空投傳單，內文大意是：「我們跟你們又沒仇，幹嘛為了那些白人賣命呢？」。黑人士兵們看了其實沒什麼反應。
反倒是美軍的白人指揮官看到傳單之後，心裡想：「這傳單對我當然沒影響，但那些黑人士兵看了之後，說不定真的會開始懷疑、動搖、甚至逃跑⋯⋯」
於是指揮官自己下令把部隊徹走了。
指揮官自以為這傳單「只對別人（旗下的黑人士兵）有影響」，但事實上這傳單對他們根本沒影響，反而是直接影響了自己的軍事決策。
如果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比一般人更不容易受媒體影響」，這在數學上就不可能成立。一定有一半的人會落在中位數以下。
「我不會受影響啦」這句話本身，就是受影響最深的症狀。
讀完這篇文章之後，你可能會想：「原來還有這種認知偏誤啊！幸好我現在知道了，這樣以後就不會受影響了！」──恭喜你，你又完美示範了一次「第三人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