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靈魂的新工具

新工具通常比較爛──至少，剛出來的時候是這樣。

新工具通常無法取代舊工具「最好的那一面」。但在新時代成功的，很少是死命抗拒新工具的那一群。幾個例子：

印刷術

"Writing indeed, which brings in gold for us, should be respected and held to be nobler than all goods, unless she has suffered degradation in the brothel of the printing presses. She is a maiden with a pen, a harlot in print."

「文字為我們帶來黃金，本該被尊重、被當成世上最高貴的寶物──直到她在印刷機的妓院裡墮落。用筆寫的時候，她（指文字）是純潔的少女；一旦被印出來，她就成了妓女。」

"This is what the printing presses do: they corrupt susceptible hearts."

「這就是印刷機幹的好事：它們腐化脆弱的人心。」

──義大利抄寫員、詩人菲利波．德．斯特拉塔（Filippo de Strata），1473-1474 年

印刷機剛出來時，大家還不知道印刷品應該長什麼樣子。當時一定出現過許多上墨不均勻、插圖粗糙、看起來髒兮兮的文件。

但許多抱怨「機器印的字沒有靈魂，我堅持手寫」的人，寫出來的字也未必多有靈魂。

反而是，那些拿著「沒靈魂的字體」，摸索出新的排版、出版方式的人，最後改變了全人類的閱讀習慣。（你現在每天看到的文字，是手寫的多還是印刷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印刷字都沒靈魂嗎？）

錄音技術

"I foresee a marked deterioration in American music and musical taste, an interruption in the musical development of the country, and a host of other injuries to music in its artistic manifestations, by virtue – or rather by vice – of the multiplication of the various music-reproducing machines."

「我已經預見到美國的音樂和音樂品味即將明顯退化，國家的音樂發展即將中斷，還會有一大堆其他對音樂藝術表現的傷害。這一切，都是因為各種音樂播放器的數量越來越多所導致的。」

──美國作曲家蘇莎（John Philip Sousa），1906 年 9 月

錄音技術剛誕生時，大家根本不知道麥克風（或更早期的喇叭筒）該怎麼擺，更別提什麼混音和母帶後製了。當時一定出現過音量忽大忽小、超刺耳、樂器比例根本不對的錄音。

但許多說「喇叭播的聲音沒有靈魂，我只做現場」的人，演奏的靈魂含量也未必比喇叭高。

反而是，那些擁抱「沒靈魂的聲音」，創造出多軌重疊、剪接、倒轉、取樣等新技巧的人，定義了現代音樂的樣貌。（你現在每天聽到的音樂，是現場演奏還是錄音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錄音都沒靈魂嗎？）

數位相機

"The sense of emotion is gone. It creates a detachment from the subject. The character of the personality is gone."

「情感消失了。它（指數位相機）讓人與拍攝對象之間產生疏離。人物的個性特質也消失了。」

"There's an emotional quality that the digital loses. Digital creates a facade. Film has depth to it."

「數位少了一種情感。數位只有表面。底片才有深度。」

──美國攝影師聖．多拉齊奧（Sante D'Orazio），2013 年

數位相機剛普及時，大家還不懂數位攝影的色彩管理和後製流程。當年一定出現過超多天空過曝、膚色像殭屍，白平衡藍到像在冷凍庫裡拍的照片。

但許多說「JPEG 裡的畫素沒有靈魂，我堅持用底片」的人，拍出來的照片裡，也未必找得到數位相片缺少的靈魂。

反而是，那些善用「沒靈魂的感光元件」，以高感光度、高速連拍，捕捉到以前拍不出的完美瞬間的人，改寫了攝影的規則。（你現在每天看到的照片，是數位的還是底片的多呢？現在我們還覺得所有的數位相片都沒靈魂嗎？）

然後是 AI

當然，你可能已經猜到，這篇真正想要講的是 AI。

現在 AI 技術才剛起步，大部分的人──不論是創作者還是消費者──都還沒培養出使用 AI 的品味。所以你現在才會每天看到各種刺眼、沒品味的 AI 文章、圖片、音樂和影片。

在 2026 年，如果還是不願嘗試，只是一味拒絕：「你看吧，AI 就是爛、沒靈魂、我堅持手作」，那麼歷史的經驗可能不太站在你這邊。拒絕新工具，並不會自動換來市場的偏愛；事實上，更可能的結果，是會被時代漸漸淡忘。

那些懂得利用「沒靈魂的 AI」處理沒靈魂的瑣事，而有餘裕去創造更有靈魂的呈現形式的人，會是下一個時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