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公車站牌，沒有螢幕會顯示「🚌ComingSoon」。你站在那邊等，真的是不知道公車什麼時候會來，甚至是「會不會來」（如果你不確定某路線週末是不是停駛的話）。

除了等公車，還有好多事情以前都是習慣「不確定」的：

• 🎞️ 洗照片：拍完一捲底片送到照相館後，要等三天才看得到；不知道合照有沒有人閉眼、有沒有路人亂入。
• 📬 寄信：丟到郵筒裡就像是丟進黑洞。可能被郵差弄丟了、被鄰居偷走，或者對方根本懶得回，誰知道呢？
• 🛍️ 買東西：不跑一趟到店裡，不知道東西有沒有貨。白跑一趟是常態。
• 🕐 約會遲到：對方在約定時間沒出現，沒有手機可以聯絡。不知道他是塞車、放你鴿子、還是出了什麼事。

當「不確定」無法解決，我們只好逼自己學會「不擔心」。神奇的是，一旦不擔心了，就可能會有「驚喜」──公車竟然馬上就來了、照片洗出來比想像中好、信箱中出現意外的回信。

現在有大量的科技幫我們消除不確定性，會不會讓我們變得更脆弱？對方已讀不回才五分鐘，就懷疑自己說錯話；貼文十分鐘內沒人按讚，自尊就受到打擊；瘋狂 Ctrl + R 刷新物流狀態頁面，彷彿這會讓包裹快一點送到。

雖然我也不想要回到以前那個處處不便的時代，但練習「不要那麼急、不要那麼確定也沒關係」好像滿不錯的。

就像寫這個 blog，我不知道誰會看到、什麼時候會看到，也不用急著去確定。光是想到它「有可能改變某個人、建立起某種連結」，這份期待感就夠令人興奮了。

看到 Noa 說她半夜滑脆，不知為什麼突然想到⋯⋯

看到 YangBear 的這篇〈是寫給誰看〉，他在懷疑自己的部落格到底有沒有人在看：

「我有時候在想，這麼無聊的內容到底是誰在看啊，怎麼會有人想要看我描述一些自己的事情，那我為什麼還要繼續寫。」

──YangBear

不要擔心，有人在看啦，我就有在看啊！

（擔心沒人看的話，就多多參加 BlogBlog 同樂會就好啦！）

「到底有沒有人在看」大概是每個部落格作者都會有的焦慮。但矛盾的是，大家在 Instagram 上發文的時候，好像就不會懷疑「有沒有人『真的』在看」？彷彿只要看到觀看次數、愛心數往上跳，心裡就踏實了，焦慮就被治好了。

但是，當平台上的「觀看次數」數字往上跳，或者收到了幾顆愛心，並不能表示作品真的有「被看到」啊！滑過你貼文的人，十秒鐘後還記得你是誰嗎？這貼文改變了讀者的想法嗎？甚至，你怎麼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真的人類？

許多東西的「觀看次數」都很高：路邊的廣告看板、YouTube 影片的業配橋段、計程車後座刺眼的螢幕、App 跳出的煩人通知、捷運站內的燈箱廣告、公車座位上方的宣導文章⋯⋯但它們真的有「被看到」嗎？有人記得內容嗎？有人因此改變了行為？或者只是讓人覺得很煩？你又怎麼知道呢？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只是盯著平台塞給我們的數字，反覆自我催眠：「有人在看，有人在看，真的有人在看啦！」

賣捷運站燈箱廣告的業務會跟你說「每天有數十萬人從這裡經過喔！」，但絕對不會提到 99.999% 的人都是低著頭滑手機走過去的。同樣地，社群媒體也會告訴你「這篇貼文有數十萬觀看喔！」，卻忘了說許多「觀看」只代表貼文在某人的螢幕上存活了 0.8 秒。

大家都在這場催眠遊戲裡，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 平台用觀看數字催眠創作者「你在平台上免費打工是值得的」；
• 創作者拿著數字催眠廣告主「我很紅、很有影響力」；
• 廣告主看著數字再催眠自己「這筆預算花得真值得」。

每個角色都有充分的動機不去戳破這個泡泡，只要大家繼續信仰這個夢，就沒人需要醒過來了。

別中了社群媒體的「大數字騙局」，也別因為看不到數字就否定自己作品的價值。如果你認真看完了這篇，那你花在這裡的注意力，大概已經遠超過捷運站燈箱廣告一整天的收穫了。我替那些燈箱廣告主感到同情。

昨天早上跟檸檬卷去星巴克吃早餐，坐在門邊的位子。

一對老人夫妻（目測 70-80 歲）走到門口，阿公拄著拐杖，阿嬤想要幫他推門但推不開。因為我就坐在旁邊，所以順手幫他們拉開了門。（你看吧，就算不是正妹，我還是會幫別人開門的！）

然後那個阿公就跟我說：「謝謝你，小菩薩。」

雖然覺得被叫「小菩薩」有點好笑，而且我也不是佛教徒，我還是樂意收下這個讚美。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馬上想到某個我認識的虔誠基督徒。如果他被阿公說「謝謝你，小菩薩」，他會不會回：「謝謝，但其實我是基督徒，所以請叫我⋯⋯小天使？」

稱讚很難​

我們以為稱讚別人是最安全的社交行為，但要稱讚得恰到好處又不踩到地雷，其實是滿難的耶。

你可能用了一個表面上是中性的字眼，但對方可能不喜歡。比方說，如果有人向別人介紹我：「那個 Wiwi 是一個有名的音樂網紅喔！」雖然知道他是好的意思，但聽到「網紅」這個字就不會讓人特別高興。

或者，當別人稱讚你的作品，但稱讚的點完全不在你最用心的那部份，好像也是會有點失落。

例如，一個人聽了我的《你還在這裡做什麼？》之後，如果只是留言「哇好好聽喔～好療癒～旋律很美～🎵」，我看了就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如果是稱讚：「哇靠你在這邊把 G♯ 突然配上 E♭m11 和弦然後轉到遠系調，超帥的！」就會讓人感到找到知音了啊！

說到這裡，我開始擔心我在這個部落格中對別人的各種稱讚，是不是許多也打在對方的無感區、甚至地雷區？希望你們不要太在意，在稱讚別人的領域，我只不過是一個修行還不高的小菩薩而已。（或者，想叫我「小天使」也是沒問題的。）

看到只贏的這篇〈垃圾信件，全部取消訂閱〉，在說她的信箱被垃圾信轟炸。

收到垃圾信很正常，但驚人的是──她竟然一封一封打電話去取消訂閱！

「那晚，我開始逐一清理，能一鍵取消的我毫不猶豫，需要打電話的，我就按 1、選 3、再轉 7，然後聽三輪『感謝您的耐心等候』直到終於進到真人客服。

『我要取消訂閱。』『全部取消。』『對，以後不要再寄了，謝謝。』」

──只贏

只贏你很誇耶（褒義），親自打過去還跟他說謝謝，人根本太善良了吧！寄垃圾信的公司根本不配被這樣善待好嗎？那個「按 1 選 3 再轉 7」的客服流程，就是設計用來逼退你的啊！

我的話，收到不受歡迎的信，當然就是直接按下「回報為垃圾郵件」按鈕，然後把寄件者永遠 ban 掉就好啦！把打電話的時間省下來，還可以用來洗頭、吃草莓大福，或是再寫一篇部落格文章。

遮罩信箱​

除了封鎖之外，其實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遮罩信箱」（Masked Email）。

遮罩信箱就是用來保護真正信箱的替身。在你的 Email 服務裡按下「產生遮罩信箱」按鈕，它就會產生一個隨機的 Email 位址，例如 smart.orange5487@fastmail.com。這個信箱收到的信會轉到你的收件夾，但對方不會知道你的真實 Email 是什麼。

每當你想試用新的雲端服務、參加線上抽獎、網站要你填 Email 才能下載免費 PDF，或是某個論壇要註冊才能看到留言等等，就產生一個新的遮罩信箱給對方。哪天這個網站開始寄垃圾信，你不用「取消訂閱」，也不用打電話教育對方，只要直接把這個遮罩信箱位址砍掉，以後那些垃圾信就會全部掉進黑洞裡。

額外的好處是，給每個網站不同的遮罩信箱，等於設了一個「洩漏偵測器」。如果你給 A 網站的 Email 開始收到來自 B 公司的廣告，你就知道是 A 把你的資料賣掉了。

有提供遮罩信箱的 Email 服務商應該很多（但 Gmail 沒有¹），我自己用的是 Fastmail，它可以讓你建立最多 1,000 個遮罩信箱位址，還滿好用的唷！（不是業配）

考慮脫離 Gmail​

以下是題外話。

說到 Email，我知道許多人都因為方便用 Gmail，但我覺得把 Email 分離出來，搬到 Google 生態系之外，是很值得考慮的分散風險策略。

畢竟 Google 帳號跟太多東西綁在一起了。在網路上常常都會聽到這種鬼故事：在 YouTube 上留言說錯話，或是在 Google Photos 裡放了被判定為違反條款的照片，然後整個 Google 帳號就被凍結了、申訴無方。^{2 3}

一旦 Google 帳號掰了，Gmail 就掰了，而你的其他服務都是用 Gmail 信箱註冊的，所以也一起掰了。不要用 Gmail 的話，就可以多少防止這種慘案。

再說，你大概也不想要讓 Google 的 AI 讀你的私人信件吧，Google 已經知道太多了。搞不好以後哪天想要關掉 Gmail 的 AI 功能，我們還得「按 1 選 3 再轉 7」，聽三輪音樂，然後被轉回主選單重新開始。

Footnotes​

1. Gmail 可以在 @ 前面加上 + 和任意文字，例如 wiwikuan+abcde@gmail.com，信件還是會寄到同一個信箱。但這不算真正的「遮罩」，因為你的真實信箱 wiwikuan@gmail.com 一眼就能被看穿。 ↩

2. https://9to5google.com/2019/11/09/google-account-bans-youtube-emote-spam-markiplier/
   2019 年，Markiplier 請觀眾在直播中刷表情符號，Google 以為觀眾是垃圾訊息發送者，直接把整個 Google 帳號封鎖。 ↩

3. https://gizmodo.com/google-csam-photodna-1849440471
   2022 年，一位舊金山的軟體工程師，因為兒子的生殖器官腫脹疼痛，用 Android 手機拍照並將照片傳給醫生。Google Photos 的自動掃描系統將這些照片判定為兒童性虐待素材（CSAM），凍結了他的整個 Google 帳號，並通報警方。警方調查後認定沒有犯罪事實，Google 仍然拒絕恢復他的帳號。 ↩

二月份的 BlogBlog 同樂會「只有我這樣嗎？」進行到了月中，到昨天為止我已經收到 46 篇投稿，非常感謝大家的熱情參與！

如果等不及三月初的回顧文，你現在就可以到主題文的最下方找到目前已投稿的文章連結。接下來我也會盡量每天同步更新！

二月比較短，距離截稿日只剩兩個禮拜，別錯過讓大家認識你的部落格的好機會唷！如果可以的話，也幫我用力推坑你的朋友們開始寫部落格吧！接下來也請用力來稿，塞爆我的信箱！

有一個經典的二戰故事：戰鬥機飛出去打仗，回來時機身上滿是彈孔。軍方準備加強那些彈孔最多的部位，結果統計學家 Abraham Wald 跳出來說：「你們搞反了！」。

要加強防禦的應該是「沒有」彈孔的部位才對。因為被打中弱點的戰鬥機都掛了，根本無法飛回來；眼前這些傷痕累累的倖存者，反而證明了這些部位「被打中也沒關係」。

「不在那裡」的東西才是關鍵。

我們平常聽別人說話、看別人的貼文，一定會注意他說了什麼；但一個人「沒說」什麼、一篇文章「沒寫」什麼，可能是更重要的資訊：

• 你朋友的 Instagram 每天更新：有咖啡、夕陽、她家的貓。但是她男友呢？怎麼很久沒看到了？（沒說出來的：我現在不想看到他的臉）
• 曖昧對象早上傳來的訊息從「早安☀️😊💕 今天也要加油喔！記得吃早餐❤️」變成「早安」。（沒說出來的：我對你喪失興趣了）
• YouTuber 被炎上之後發了道歉影片，哭著承諾「以後一定會更謹慎」。（沒說出來的：還好這波大賺了一筆，先演一下，下個月照樣接業配！）
• 蘋果發表 iOS 26，「支援 iPhone 11 及後續機型」。（沒說出來的：其實你的 iPhone X/XR 也跑得動，只是我們不想讓你裝，該換新機囉！）

到處都充滿了精心設計的「彈孔」，想要引開你的注意力。盯著空白的地方看，才能找到真正的祕密。

恭喜你現在成為一個疑心病更重的人了！

如果太刻意去打哭點，反而容易讓人出戲、哭不出來：

• 🤗 霸凌者突然抱抱：一個角色原本一直被霸凌，但有一天霸凌者突然釋出善意，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雙方抱抱。觀眾請落淚，謝謝！（太刻意了，為什麼轉變這麼快）
• ✉️ 遺書朗誦會：角色死了，留下了一封信。接下來整整五分鐘，由該角色配音深情朗讀信件內容，配上回憶畫面 b-roll。彷彿聽到導演在說：「請哭，我在等。」（少量用還好，太多的話很煩欸）
• 😵 編劇殺人不需要動機：沒有任何敘事上的必要，但編劇還是讓她死了，死因當然是「為了讓你哭」。（這樣不會比較感人啊）
• 🎻 為什麼有弦樂團：明明場景是在鋼琴旁邊唱歌，為什麼到副歌時會突然出現弦樂團伴奏，燈光也升級到演唱會規格？而且那鋼琴音色也不對啊，明明是破舊小直立鋼琴卻能發出高級史坦威的聲音？（音樂不一定越澎湃越感人吧）
• 🔁 金曲無限 Loop：我知道這首「催淚歌」很好聽，但是會哭的人在第一遍的時候已經哭了啦。（到底還要唱幾遍，我想去上廁所了）

一旦察覺到有人用力在催淚，就變得不那麼催淚了。

（以上是在說前天去看的《陽光女子合唱團》。雖然對劇情實在吐槽連連，但不要想太多的話，其實還是滿好看的啦。）

上禮拜去剪頭髮，又遇到了那位設計師助理；就是我之前寫過、總是戴口罩的那位，我到現在還是沒看過她拿下口罩的樣子。

她跟我說了一大堆她的故事：像是她國中時曾經在田徑隊練跨欄；高中時壓力大到午休溜出去逛寵物用品店，然後竟然覺得很好逛、很療癒；甚至自爆美髮證照考試時太緊張，剪到自己的手兩次。

突然意識到，她是好認真地在跟我聊天哦。

我的意思是，話題不是很空洞的「今天放假嗎？」、「過年要去哪呀？」、「最近天氣變冷囉！」的制式 NPC 對白，而是她真的在分享自己的心情和人生故事，讓我有種正在聽現場 podcast 的感覺。

我以為我是來洗加剪的，結果意外訂閱了一個優質談話節目。比起頭皮被按摩，更像是心靈被按摩的感覺。

以前的我會覺得這根本沒什麼，但現在竟然開始珍惜起這種時刻。我到底怎麼了⋯⋯🫣

我也想要當一個學生上完課後覺得心靈被按摩到的鋼琴老師，寫出讓人讀完會覺得心靈被按摩到的部落格！

打開 Instagram，看見別人生活中的精彩時刻──國外的陽光和海灘、米其林餐廳的擺盤、重大的工作成就、慶生 party 的乾杯瞬間。

這些時刻，占他們生活的多少比例呢？我想頂多 1% 吧？

也許另外那 99% 的時間，他們也跟所有人一樣：上班、擠捷運、滑手機、修圖、到 7-11 買便當、洗衣服、上大號、躺在床上時對自己的人生感到焦慮。

陷阱是，如果總是在看別人的「1% 時刻」，自己可能也會開始相信人生的意義就是在「收集這些 1% 時刻」。其他 99% 的時間彷彿都「不算」，它們只不過是下一個「值得發文的時刻」來臨前，需要撐過去的空檔。

想像早上起床時對自己說：「唉，今天又是平凡的一天，加油撐過去！等到下禮拜去那家新開的餐廳時，就可以發限動了！」這樣有多悲哀呀！

會不會反而是，讓那 99% 的時間變得更開心比較重要呢：

• 🏃 每天晨跑，心肺能力變好，生活中每件事情都變得更輕鬆
• 🥪 跑完步，享受 Starbucks 的烤雞生吐司三明治和海鹽奶油捲
• 📝 每天寫 blog，把自己的想法變成文字，說不定可以改變或至少娛樂到別人
• 🎮 跟檸檬卷宅在家裡打電動，在 Slay The Spire 裡擊敗心臟 Boss 時跟對方炫耀
• 💬 跟可愛的鋼琴學生們聊天，關心他們的生活，看他們心情變好
• 💌 收到有溫度、充滿情緒價值的 E-mail，重複讀好幾遍

寫到這裡，我內心的惡魔又在吵：「是不是因為你最近拿不出什麼得意的 highlights，所以才在這邊合理化你那平淡的生活？」你看，社群媒體留下來的遺毒就是這麼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