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超討厭換床單。

你要先把舊床單、被套拆掉，灰塵亂飄、熱得要死；接著要判斷床單和被套的「對的那邊」，每次都像插 USB Type-A 一樣無法一次就成功；然後因為我的床是貼著牆放的，得先把床稍微往外拖出來一點，才能擠進縫隙把床墊搬起來；而床上面還有蚊帳，它會盡責地妨礙上述的每一個步驟⋯⋯

但是──換完之後，趟在乾淨的床單上很爽！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爽叫做「第二種爽」。

一位阿拉斯加大學的地質學教授 Rainer Newberry，在 1985 年發明了一套「爽」的分類法。好啦，他原文用的其實是 fun 這個字，但我覺得翻成「爽」比較貼切，說「樂趣」的話聽起來太文雅了：

第一種爽，是當下就很爽，就是爽──吃到好吃的東西、聽到喜歡的音樂、被按摩、泡熱水澡、吸貓。不需要解釋，不需要事後回味，爽就是爽。

第二種爽，當下很痛苦，但事後回想很爽──跑馬拉松、當 BlogBlog 同樂會的主持人、做線上課程、開發產品、換床單、大掃除。等時間過去、你忘記當下有多累多想死之後，剩下的就只有爽了。

第三種爽，是當下其實沒很爽，後來回想也不爽──喝酒喝到宿醉、看到一部後半段爛掉的實境節目、參加明明不想去但不好意思拒絕的聚餐、滑手機看別人做第一種或第二種爽的事情。

但為什麼我們還是會常常掉入第三種爽的陷阱呢？

大概是因為，如果一件事很累，我們會自我催眠它是第二種爽；而一件事只要能暫時讓你逃避痛苦或無聊，我們就容易把它誤認為第一種爽。

不過別擔心，如果不幸陷入了第三種爽，只要把不爽的經驗寫成一篇 blog，那麼它就變成第二種爽了。

"Saving money is the gap between your ego and your income, and wealth is what you don't see. So wealth is created by suppressing what you could buy today in order to have more stuff or more options in the future. No matter how much you earn, you will never build wealth unless you can put a lid on how much fun you can have with your money right now, today."

（存下來的錢，是你的自尊和收入之間的差距；而財富，是那些不會被看見的部份。財富的產生，是來自不去買你今天可以買的東西，以換取未來更多的選擇。無論你賺多少，只要無法為『現在我就要享樂』設一個上限，你就永遠累積不了財富。）

──Morgan Housel, The Psychology of Money

常常會聽到有人說，他最近在存錢，目標是買某個東西，也許是一台新車、一把吉他、一個包包、一支 iPhone 或是一趟旅行。

買東西當然沒有問題，我自己也超愛亂買東西。但每次聽到「存錢的目標是買 XXX」這句話，我還是會覺得怪怪的。因為這就好像是在說：「我的目標，是讓我的存款回到原點。」──拜託，你辛苦存錢竟然只是為了要把它花掉？

想想看，你辛苦了半年，最後的成果是回到半年前的狀態，只是手上多了一台車（或吉他╱包包╱iPhone╱旅行照片）。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良好的目標。

減肥的人絕對不會說：「我的目標是瘦十公斤，然後一次吃回來」。但同樣的結構換到錢身上，大家好像就不會覺得不對勁了？

錢是要拿有限的時間和生命能量去換來的耶！如果計畫把損耗生命才存下來的錢，砸在一次性的消費上，還把它當成「目標」，那不就是等於把「損耗自己的生命」當成了目標嗎？這樣的話，從一開始就不要想買那些東西不就好了？

存錢的唯一目標，應該是換回以後的時間和能量，沒有別的了。

台北剛結束了行動網路斷網半小時的防空演習。

老實說，我覺得斷網半小時太短了。應該直接斷網三天，大家才會意識到自己的手機其實是廢物，不該將自己的人生託付給陌生人的電腦，以及才會開始認真看待那些離線也能運作的自由軟體。

根據這篇加拿大 CBC News 的報導：在北美，每年至少有一百名消防員因為縱火被定罪──因為一直都等不到火災，無法大顯身手，實在太無聊了，乾脆自己放把火吧！

"Some are bored, seeking excitement. Some of these guys are trying to live up to the war stories of their parents."

（有些人只是無聊，想來點刺激的。有些人則是想成為他們爸媽口中那些英勇故事的主角。）

──Edward Nordskog，縱火與炸彈調查專家

能解決某個問題的人，正是最有動機去製造那個問題的人：

• 📱 手機 app：還沒有智慧型手機的時候，單純的網頁早就能處理好大部分事情了。但只因為有些人想要做 App，於是先把網頁版做得更難用，然後硬把簡單到不行的功能包成一個 500 MB 的 App，逼你浪費時間下載、註冊、登入──最後發現 App 裡面其實就是一個單純的網頁。
• 🤖 大型語言模型：又慢又耗能、大部分時候根本沒必要，許多問題用傳統程式碼就能解決啦！現在連查個公車路線，都還要我們用「AI 公車站長¹」？拜託，不能就給我一個文字框或下拉選單，讓我選擇出發、到達點，然後直接給我路線清單嗎？這明明只要用 1980 年代的技術、做簡單的資料庫查詢就可以做到啦！
• 🗑️ AI 生成工具：在 2023 年之前，圖片、影片、文字要花 100 倍的時間才能完成，但那時有人抱怨網路上內容不夠多嗎？並沒有呀！世界照樣正常運作。現在網路上這樣充滿 AI 垃圾也沒有比較好啊！

還有太多了：智慧電視、智慧冰箱、社群媒體、短影片、沒有網路就不能用的軟體⋯⋯這些東西其實都沒有解決任何實質問題，它們只是因為某些人為了滿足私慾，而強行創造出的「火災」。

Footnotes​

1. https://www.gov.taipei/News_Content.aspx?n=F0DDAF49B89E9413&sms=72544237BBE4C5F6&s=BD3F66E4FD66AA27 ↩

兩個月前我寫了〈荒島筆電〉，在那之後我沒有停下來，一直都還在持續整理它的檔案清單。我必須說，打造荒島筆電的過程超級療癒耶！

我曾經有一陣子很著迷 prepper（末日準備者）文化：囤糧、囤水、囤燃料、囤衛生紙，就是為了當災難來臨時，能夠活得舒服一點。而「數位 prepping」──囤軟體、囤遊戲、囤音樂、囤書、囤參考資料──就更實用了，不需要等到末日時才派得上用場，只要關掉 Wi-Fi 就能享受它啦！

（我的衛生紙收藏，不算在 200 GB 裡面）

準備荒島筆電的快樂，就像小時候用棉被跟枕頭在房間裡蓋「祕密基地」。不管外面世界多麼喧囂，只要鑽進筆電裡，這裡就是一個不需依賴外部，能讓自己玩得盡興的數位遊樂園。就算世界都斷線了，我依然能夠在裡面讀書、做音樂、建造無聊的小東西，並且對裡面的每一樣擺設都如數家珍。

荒島筆電不是單純的數位囤積，它是一個「精選」、「認識自己」的過程。

設定一個適中的檔案大小限制──200 GB 是個不錯的起點，可以放進一張 256 GB 的 microSD 卡中，還有一點點剩──空間不能大到「什麼都可以亂丟進去」，還是要逼自己斤斤計較，才挑得出真正的寶藏。

在一個一個檔案挑進去的過程中，你會更了解自己喜歡什麼、什麼東西對你是不可或缺的、什麼東西會讓你快樂，而不是讓演算法決定你應該喜歡什麼。

（我的荒島筆電家目錄：作業系統是 GhostBSD，Windows 98 佈景主題！）

我強烈推薦任何依賴數位裝置的人都這麼做：打造一個自己的荒島筆電╱數位圖書館╱遊樂園╱工作室。

想想看，你每天習以為常的娛樂，有多少是依賴網路連線，或是在少數科技巨頭掌控之下？為什麼要天真地認為這些東西會永遠存在（或者至少，維持在你喜歡的形式）？

Netflix、YouTube 或社群媒體上面的內容，都是隨時都可以馬上不見的東西。遇到真正喜歡的作品，就趕快下載回來，塞進自己的荒島筆電中吧。只有自己硬碟裡面的東西才是真的！

準備好你的荒島筆電之後，找一個悠閒的下午，帶著它去咖啡廳坐坐。不要開 Wi-Fi、手機關機扔到一邊，開心地享受自己親手打造的數位遊樂園吧！

網路上滿坑滿谷都是「AI 課程」，每個人都想要教你如何使用 AI。

讓我幫你省點錢，直接免費告訴你使用 AI 的最好方法！準備好了嗎？那就是──先自己不靠 AI 做一遍！

• 怎麼用 AI 寫出好文章？自己打開編輯器寫一篇，所以你才能一眼看穿 ChatGPT 生出的 80% 文字都是廢話。
• 怎麼用 AI 做出好簡報？自己打開軟體做一份，所以你才能發現這邊的配色有夠俗氣、那句標題寫得有夠空洞又難笑。
• 怎麼用 AI 做出好音樂？自己打開 DAW 彈一次，所以你才聽得出這裡 Suno 生出的和弦根本就不對、那段鋼琴在現實中根本就無法演奏。

AI 能讓你把自己懂的事情做得更快、更好；至於你不懂的事情，AI 只會做到剛好足以騙過外行人──包含你自己。

買彈珠檯的第三天，成功蓋滿八格！

根據 etymonline.com，「weird（奇怪）」這個字最早是出現在 weird sisters（命運三女神）這個詞組裡，意思是「having power to control fate（具有掌控命運的力量）」。

是因為在後來的戲劇中（例如《馬克白》），這三女神常常被演成了很陰森的樣子，所以 weird 這個字才慢慢地黏上「超自然、巫術、怪異」的色彩。

單獨把 weird 當作形容詞的用法，是在十九世紀初才出現的。1818 年有字典定義 weird 為「精通巫術的」，後來這個字才慢慢弱化成現代的「奇怪」用法。

簡單來說，weird 這個字的演化路線是：可以掌控命運 → 精通魔法 → 你好奇怪。

反過來說也成立：如果一個人不夠「奇怪」，就代表著他正乖乖地讓「主流」決定自己的想法和行為──相當於放棄了掌控自己命運的魔法。

當別人說「你好奇怪你很奇耶」的時候，那其實是在羨慕你身上殘留的魔法唷！

我在這個 blog 上大概說過三次以上（抱歉），關於我小時候第一次親眼目睹 3dfx Voodoo 加速卡時的震撼──我的電腦竟然能跑出 640x480、每秒 30 格的遊戲畫面！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根本就是神蹟、久久無法忘懷。

上個月，我去朋友家玩 PS5 上的 Death Stranding。面對 4K 解析度、每秒 60 張、超流暢、光影超細膩、連毛細孔都看得超清楚的遊戲畫面，照理說我應該要再次被科技進步所感動，但我的實際感覺卻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在 2026 年，「畫面流暢精緻」就像是白開水一樣──到處都有，免費供應，無聊到不行。一個習慣現代遊戲的玩家，大概這輩子都無法再被「畫面流暢精緻」這件事感動了。

有趣的是，當我回到家，打開終端機裡那完全沒圖像、只有純文字的 Dungeon Crawl Stone Soup，看著一堆英文字母在黑底螢幕上互毆，我反而玩得超開心。

品質通膨​

以前，一篇網路文章只要「文法通順、段落分明、排版漂亮」就已經很棒了；但現在 ChatGPT 隨便寫都能做到這個水準。只靠「通順漂亮」，已經唬不到任何人。

以前，光是能寫出「能跑」的 App 就能被叫做大神；但現在即便是一個從沒寫過程式的人，花一個晚上也能靠 AI 生出一個超精美的 App。只靠「介面漂亮」現在也沒辦法唬住任何人了。

再以我自己為例，我以前三不五時會逛 DeviantArt，在上面看到那種細節超多的精緻插畫會覺得讚嘆，還會存下來當作電腦桌布。但現在呢？我對「精緻的插畫」已經完全失去興趣，它也變成這個時代的白開水了。

AI 氾濫的可能好處​

我相信絕對不只我有這樣「麻痺感」。而且我甚至開始覺得，近幾年生成式 AI 的氾濫，說不定對創作者來說是件好事。

因為 AI 在短時間內，讓所有觀眾對「基本品質」麻痺了。畫質、音質、動畫、排版、文法，一瞬間全都變成了廉價的白開水。這意味著觀眾將更不容易被表面的精美欺騙，而更有機會能看穿作品的本質。

一旦變成這樣，創作者就不再需要砸大錢來堆疊表面的規格了──反正堆了也沒用、唬不了人了。大家終於可以回到基本面來決勝負啦！

我手癢買了一個很廢的東西──夜市彈珠檯¹！

它是木頭製的喔，我覺得做工還不錯，滿漂亮精緻的！

內附十顆彈珠，預設的玩法是掉下來到不同格會有分數，從左到右分別是 50 30 20 10 10 20 30 50，越邊緣分數越高，然後你就挑戰高分。

我自己設定的新玩法是：看能不能在十顆彈珠之內，讓底下八格「每一格都至少有一顆球」──目前還沒有成功過。

我算了一下，如果八格命中的機率是完全相等的，那麼用十顆球蓋滿八格的成功率是 2.82%²。但邊緣的格子比較難中，實際的成功率可能更低；如果哪一天中了應該算是超級幸運、值得拍照留念的程度。

其實我更想要的，是下面有兩個擊球板（flipper）的那種正統「pinball」，不過那種電子彈珠檯太大、太貴、太難維護啦，我想我還是玩電腦版的就好。

這讓我想到小時候超愛玩的 Microsoft Pinball Arcade³，那套遊戲收錄了七台歷史上的彈珠檯，而裡面最早的那台，1931 年的 Baffle Ball 也是跟我桌上這台一樣陽春──沒有擊球板、沒有燈、沒有音效，球發出去之後就只能看著它彈來彈去、掉進洞裡。

如果我完成了覆蓋八格的壯舉，我會再放照片上來！

Footnotes​

1. 990 元。
   https://www.chenfeng-shop.com/products_detail/30 ↩

2. 十顆球掉進八格，總共有 8^10 = 1,073,741,824 種可能。而「八格都有球」表示有八顆球一格一顆，多出來的兩顆球要嘛擠在同一格（4,838,400 種），要嘛分別擠在兩格（25,401,600 種），加起來 30,240,000 種。相除得到 2.82%。 ↩

3. https://en.wikipedia.org/wiki/Microsoft_Pinball_Arcade ↩